就告诉我,我替你找他算账。”
卓简抬手抚平她额前不怎么听话的一绺头发,而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笑着应了一声:“好呀。”
她还在念高中,想必不过十七、八岁,最美好的年纪。干净澄澈,玲珑剔透,没有遭受任何世俗污染,也不必体验人情冷暖。
我也曾有过她这样花骨朵般的少女时代,但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这样稚嫩懵懂的年岁里,她是一块昂贵的羊脂玉,被捧在掌心里细腻呵护,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而我是什么呢,是地上的小石子,谁见了都能过来踩上两脚,不开心了再来回碾几下。
她明明没有任何错。
可她的存在,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恶意。
嫉妒的毒蛇探出了头,慢悠悠爬上我的心脏,蛇信子嘶嘶作响,所过之处一片阴冷潮湿,一瞬间我如堕冰窖,车窗外分明春光融融,一派好景。
我伸出手指,妄图触碰春日的暖阳,手机在此刻响起,是萧逸。
“刚醒,看见你发消息说有事,怎么了?”
他还在国外备赛。
倾泻而入的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我抬手遮掩,微微张开五指,透过指缝看湛蓝的天空,蓝得好像随时能滴落下来。
“哥,我怀孕了。”开口便是一句惊雷,我听见电话那边吸气的声音,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噪音,我轻轻舔了下干涩的唇,“我不想要。”
“带我去医院吧。”
柔软的沉默将我们包裹其中,只有呼吸声在电波间流转,良久我终于听见萧逸的声音:“好。”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某个问题。
“幺幺,别怕,等我回来。”
他喊我幺幺,从小到大,只要我害怕,萧逸就会这么哄我。明明是清冷至极的声线,但幺幺二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半是温柔半是旖旎,有着说不清的纠缠。
收了线卓简正好买完水回来,我接过来抿了两口,却是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以为我是倦怠,事实上我于心有愧。
舒缓的乐曲自车载音响悠悠流淌出来,我有看纸质书的习惯,卓简知道后在自己车里时常备着几本。此刻我随手抽了一本出来,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高中时我的最爱。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便是正文第一句:多年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思绪好像随着这句话,慢慢飘向了幼时某个遥远的下午。
1
我出生于一座小县城,初次听说可能需要花上两三个钟头的精力才能在地图上摸索到它小小贫瘠的形状。时至今日,县城二字仍旧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那个年代也是如此,一届一届的领导班子上任时都曾雄心壮志地喊过响亮口号,振兴工业,发展经济。
记事那年,县城里终于建成了一座炼钢厂,对于一座小城来说,它确实称得上规模宏大。一排排巨大的烟囱矗立在田野后,日夜不息地吞吐着滚滚烟雾,将天际熏笼得灰蒙蒙。
灰蒙蒙之下的人脸却都统一闪耀出神采奕奕金色的光芒,进过厂房的人都说,高炉内藏着翻滚的“金子”。是熔化的铁水,在高温下映出灿烂的金黄,也映亮了每个人眼中的憧憬。
炼钢厂创造了大批就业岗位。
铁水滚烫,烫活了人们眼中的热切。我见过金黄的熔浆,像一罐罐粘稠的蜂蜜,慢悠悠搅动着整座县城的希望。那几年,家乡的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蜂蜜的香甜。
我的父亲,与全中国所有老实本分的男人一样,为了养活一家子兢兢业业地挣钱。他开着一个小小的汽修铺子,县城里会修汽车的人不多,也算门稀罕手艺。
与之相对,县城里的汽车也是稀罕物,所以父亲时常只能帮人修修单车、摩托车。收入自然也很一般,甚至连一般的程度都达不到。每天傍晚关了店门,他匆匆回家吃完晚饭,就又赶去炼钢厂值晚班。
我的母亲没有固定工作,靠做一些缝纫帮工的杂活儿贴补家用。在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也没有脾气,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令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