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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之后呢?命运被他不幸言中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纪盈嫁去了外省的白家,自此再未回过娘家。而在她出嫁的两年里,纪家的生意急转直下,家财耗尽。就在一家人逼近穷途末路、打算求白家帮扶时,一纸凄惨的死讯飘然而至。
他的姐姐纪盈,因病去世,享年二十四岁。
轻飘飘的一片纸,把她的余生都写下了。
十几年的姐弟情谊,一夕断灭了。
就此天人永隔。
时至今日,他和姐姐分别三年零四个月了。而他也嫁进白家,成了白逸尘的续弦。
在这栋宅子里,他住得越久,忍受越多屈辱,便越怀念年少时单纯的情谊,越来越思念姐姐。
那些蒙着光的、天真无邪的岁月,纪盈、纪盛和远房弟弟一起笑闹玩耍的每一天,每当回忆起来,总有恍如隔世之感。
或生或死或梦,纪盛与纪盈,究竟何时才能再见?
“别哭了,傻孩子,这不是来见你了吗?”
远处突然飘来一阵笑声。
纪盛抬起头,神色怔忡,茫然地眺望。
他正站在漆黑的静园里,狂风大作,满耳是尖利的呼啸声,而那道清脆的声音来自池水中央,语气随性,一片羽毛似的,泰然地悬浮在喧嚣的夜色里。
“姐姐……”
在铜钱孔中的柳树下,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纪盈。
她靠着树干,一身红衣、乌发齐肩,迎风猎猎舞动。
她本该睁着烈火般炽热的眸子,毫不退却地直视着他,但白色的绷带却缠住了眼睛,一道道绳索束缚了身躯。
她就是……宝剑八里的红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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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盛的瞳孔蓦地放大了,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却一脚踩进了池水里,险些栽了进去。
轰隆——
霎时间乌云湍流、雷声大作,蓝紫的电光如蟒蛇般旋舞,在可怖的鸣响中直劈而下。
数道鬼魅般的闪光急急俯冲,携万钧之力破开山石楼台,阴恻恻地扎进密林里,呼啦一声燃起漫天火光。
惊雷点燃了静园的参天高树,熊熊烈焰由天而降,此刻又随风势高涨,几乎要烧回天上。
这座丑恶阴邪的大宅,在火光里忽地明亮起来了,四面染得血红,一切都在摧枯拉朽的炽焰里萎缩坍灭。
而纪盈就站在天灾中央,笑也不笑,一动未动,任由滚滚浓烟缠上身躯、呛进肺里。
纪盛的黑瞳映着她火红的衣袍和漫天大火。
乱舞的焦土,是自由的黑尘。
纪盈似乎也在看他,只是白布遮了眼,挡住了火把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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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右手斜斜指地,脆声问道:“知道这是哪儿吗?”
纪盛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声音:“三渊池……”
“哦?”
纪盈笑了声:“哪个三渊池?”
纪盛愣了下,他移动着目光,搜寻池畔的石碑:“当然是……”
在视线触及碑文的一瞬,他的心跳突然停了下。
那尊古朴方正的石碑,上面赫然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
三冤池
冤情的冤、冤魂的冤、鸣冤的冤。
鲜红的液滴,沿着笔锋淌下,密密麻麻,越渗越多,如滔滔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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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为什么是‘三冤’吗?”
话音一落,纪盈身后的柳树突然张开了所有枝条。叶片根根耸立,在罡风里悍然舞动,割碎急流的空气,带起阵阵凄切鬼哭。
纪盈的半张背融进了树干里,声音从叶脉缝隙里传出,说不清是人在质问,还是树在鸣冤。
为何是三冤?
自然是柳筠的冤、纪盈的冤、还有……
纪盛的瞳孔剧烈地震颤。
还有纪盛的冤。
或早或晚,他也会一步接一步,被白家人亲手困在这三冤池里。
纪盛惊骇异常,身体下意识后倾,惊惧地看向四周。
那座五岳楼凌空而起,高踞于山石之上,雷击不中、遇火不燃,镇石一般稳压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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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盛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本以为五岳楼与三渊池的命名,是取岳镇渊渟之意。
没成想,竟然是“岳镇冤停”。
用白静岳的岳,镇压三人的鸣冤。
可耻、可憎、可怖!
纪盛浑身战栗,明明两手发软,却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