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一番,或者替天行道直接收了他。
陈寿成就寸步不离地看着、守着,能挣条活路的本事都交给他,向天下人宣告这是他陈家的弟子,冠了本家的姓,要欺负人的都长长眼,悠着点。
直到人长成了人,才舍得放人离家外走,历练一番,不至于做了摆在窗台的花瓶。
“哦。怎么就散了?”
陈道仙不敢猜,轻轻挣一下,没能从人手心里抽出手来,反到被人拽着坐下了。
恍惚想到……真好,要是先生能死死地拽住他的手,拽一辈子就好了,无论怎样他都不会逃的,就守在人身边,一辈子。
道仙给他先生看茶,吴白水思量着,慢慢地说,“就你走的那年。”
“你走没几天,梅班主的小儿子,你该认识的,叫……”
“梅曲。我得管他叫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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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白水突然想起了点什么,笑了起来,“对,是他。你该认识的。”
“毕竟,他的戏都是你登台帮他唱的。”
陈道仙有些木讷得红了脸,“您知道……那,您去的那几次是,是来,看我的?”
吴白水笑着没答话。
太阳偏着往西去,房子里的日影就拉长,红火的日光透过来,烘得静物同人都溢着暖。
吴白水去看陈道仙,人看起来有些慌,想是吓着了,也没必要,他又不是来秋后算账的,要怕,也该是他害怕……那么多日夜里,他骤然从噩梦中惊醒,捂着不安分地心脏,听擂鼓一般砰然巨响。
轰鸣,天旋地转。
人死了,他再寻不见。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恨都成了遗憾。
于是紧紧攥住的手没松开,手心里悄悄沁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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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地看着人,戏谑地,有些玩味。
终于把人看得害羞了,面上的红,不晓得是发烫的心催生的,还是被夕阳抹了妆。
“他死了。你走没几天,就掉井里淹死了。”
“哦……这样。”
吴白水抿了口茶水,“我记得太清楚了……那年冬天来得太早,远不到落雪的时节,吹一夜寒风就白茫茫的压了一片。”
“抬脚往外走,没来得及清扫的地方,能没过膝弯。”
“虽不及六月飞雪,人说也必然是有人含了怨。”
“你晓得,你家先生我,一惯容易多想——你小时候被马车撞那年冬也特别长……又冷又长,春天好像不愿意回来了——让人看不到生的希望。”
陈道仙勉强动了动嘴角,听这些事听得难受,看不得先生受委屈,反搭上先生腕子,安抚一般的摩挲着,“都过去了呐……都过去好久了。”
“那……怎么就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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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自己私下里讲,院子里闹鬼,姓梅的害死了人,那人回来讨命了。”
“神神鬼鬼的,真假掺半,人待不下去,死了儿子的梅班主又悲痛欲绝,无心打理。”
“自然就散了。”
“先生呢,先生怎么想?”
屋子里很静。
吴白水轻声念到,“我,我怕死去的人是你。”
一句话出口,像落下一片雪花,冰凉沁骨,又像落下一根银针,敲得冰石叮咚作响,又扎得人柔软一颗心向外渗着鲜红的血丝。
“我不敢想……又总是忍不住。小泩——”
“诶,先生我在呢……我还活着。您看着我,我在呢,在这儿陪您。”
没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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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两颗心都隐隐作痛。
陈道仙大着胆子吻了吻人冰凉的手背,指骨,吴白水叹一口气,另一只手搭上人的后颈,一下有一下,像抚摸一条温驯的大狗。
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掌心,极大地慰帖了不安和慌乱。
“道仙儿,你走了,我很想你的。”
“道仙儿回来了,先生。”
回来了,各种意义上。
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突然想起人世间的万般好,他的先生,他先生的笑,先生手里递过来的糖,糖就很甜,而死去很苦。
还是活着好。
静默的心脏又突然开始了跳动,躺在祭台上的人睁开眼,璀璨的光拢过来,驱散了无尽的冷和暗。